《爱卿系列》合集

作者微博:AngelazombieDong  

是否完结:更新中


爱卿.01

-爱卿何故面带愁容?

-臣夜读曾文正公奏折,想到百年之后,臣两腿儿一蹬去了,文正、文忠、文襄,这许多谥号,也不知到底用哪一个好,因此难过,替陛下着急。

-爱卿不必着急,谥号朕已拟好:文盲。

-……

-再翻白眼朕就替你把挽联也写了。

-爱卿在偷读什么书?为何眉开眼笑?

-臣近日读元人诗,每次看到“宫娥不识中书令,笑问谁家美少年”,都忍不住想起皇上,情不自禁眉开眼笑,请皇上恕罪。

-大胆狂徒!皇上就是皇上!怎么会是中书令!拉下去打!

-将军勿怒,侍郎不过打个比方,你且退下。

-……皇上真的不生臣的气吗?臣一时忘形,轻薄了。

-操,都美少年了,朕还在乎什么皇上不皇上。

-皇上,我想那些最终成为怨偶的伴侣,他们的问题可能不是没有爱,而是没有友谊。

-董卿。董卿。

-……

-董卿!董卿!

-……

-户部侍郎董白!

-臣在。

-朕喊你你没听见吗!装聋作哑!是何居心?

-……臣还以为陛下在看春晚。

-爱卿,你去江南赈灾一个月,忙得连奏折都顾不上写了吗?朕不好意思和文武百官谈论你,十分气闷,今天看到有人弹劾你,欢喜得把弹劾奏折看了十多遍。

-皇上,臣生性孤寒,对国家、对朝廷都没什么感情,二十多年都这么过来了,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。可现在,臣不敢不勤于政务了,臣若敷衍、颟顸,令天下百姓不满,就损了陛下的清誉,教天下人说吾皇有眼无珠。皇上,臣不能再写下去了。

-皇上,你说,sin和cos同时遇见tan或cot的时候,会不会觉得不好意思?

-董卿,你这么爱瞎逼逼,给朕当户部侍郎真是委屈你了。你去开个综艺节目吧,《朗读者》。

-董卿,满朝文武皆端方厚重,独你整天嬉皮笑脸。难道你就没有什么伤心事吗?!

-……伤心事……自然也是有的。

-讲来听听咯~

-……臣十一入县学,十四登乡举,廿岁入翰林,素有神童之称,因此骄矜放荡,不知天高地厚。殿试当天,臣自负文思敏捷,夸下海口:有臣在,状元不做第二人想。孰料天外有天,最后只考了个探花……臣羞愧难当,从此便不再自吹自擂了……

-……哈哈哈这点小事你那么在意啊?其实说起来你确实是状元,不过本朝制度,探花须是俊俏少年,还得在琼林宴上采摘芍药,迎接同年。你们那一科,原定的探花貌陋声粗,不成个体统。朕便向先皇建议:新科状元董白,四川富顺人氏,龙章凤姿,天质自然,不如让他做探花吧……

【啪】

-你干吗?你对我动手?你要弑君吗你这个奸臣?你轻点儿!

-把老子的状元还回来!日你先人板板!

-陛下,臣常想起刚入值南书房的日子:那时陛下尚是皇子,臣初为文学侍从,随侍先皇左右,论经史、谈诗文。先皇重理学,常命陛下来读书,陛下有时来,有时推托头晕肚子痛不肯来,臣便一个人在南书房静等,胸中似有雷鸣滚滚、暴雨沉沉,宫人们只管问:“董师傅,天要黑了,您还等吗?”陛下,臣的心里在下雨。

-董卿,你总说朕胸有丘壑,非池中物。朕其实有些害怕,万一朕就是池中物呢?可朕不能说。董卿,做天子太累了,若有来世,愿莫生在帝王家。

-陛下,我当如何向您解释,在我毫不犹豫仰慕陛下的同时,恐惧也一样无边无际。

爱卿.02

-爱卿,状元及第这种事,就不要老提了,让其他官员何以自处?朕实话告诉你,这个月已经六个人举报你喝酸奶不舔盖儿了。你说,你是不是膨胀了?

-董白,你懂不懂什么叫矫枉过正?左都御史昨天弹劾你,说你在他面前猛舔酸奶盖儿,姿态不雅,十分恶心,有辱朝廷形象,对左都御史的心灵造成了一万点暴击。朕看你这个情商,以后就别吃酸奶了。你好好反省一下,给朕交一篇除诗歌题材外不少于800字的检讨。

-董卿,朕知道你已经戒掉了酸奶,但大学士今日参了你一本,说你入朝前在路边摊买煎饼,竟公然加了火腿双蛋,骄奢淫逸,大有贪污公款之嫌,建议朕将你革职查办。

-……办呗。

-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?

-……臣没处理好干群关系。

-以后还敢吹牛逼说自己是状元,天下第一吗?

-臣是傻逼,天下第一。

-陛下,请转告大学士:臣此刻在天津公干,一会儿就出门儿吃饭。像臣这样的浮浪子弟,膨胀起来根本收不住,要一套煎饼果子不定得加几个蛋。陛下,臣知道大学士需要尊重。但是天津,以及煎饼果子,也都需要尊重。

-陛下,一切都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庸俗。

-陛下,臣今日与番邦使者饮酒,使者说在他的母语中,有一个词“ cafuné”,意为用手指穿过恋人的头发。陛下,夷人颇有意趣。

-皇上,人是容易高估自己的动物。臣不是、也不会是陛下唯一的臣子。陛下拥有臣,而臣并不拥有陛下。这件事,天下人都明白,臣却刚刚想起来。陛下,贪婪与痛苦总是相辅相成。

-陛下,只有您见过臣方寸大乱。

-陛下,臣轻薄浮躁、刚愎自用,被贬至岭南也是咎由自取,臣心中只有内疚,没有忿懑。与君同舟度,达岸各自归。陛下,此去千里,伏惟珍摄。

-董卿,人生自有许多无奈:朕生于帝王家,说起来金尊玉贵,却不曾拥有过真正的手足情。称孤道寡的人,必定是孤独的。遇见你,像遇见一个劫数,明知并不同路,也情不自禁想要多陪你看一会儿风景。而你总问:然后呢?没有然后了,董卿,执者失之。

-每次看到你,我都想:可千万别醒啊。然后,就醒了。董白,你还好吗?

-董卿,宫中开始守岁了,你还是不回来么?宫人们在饺子里裹一个小金元宝,想尽办法骗朕吃到。大家都假装很高兴,朕也一直在假笑,心里很累。

董卿,要是饺子里裹的是你,多么好。

-曹公公,你发现没有,人在不开心的时候,不能放任自流。须得挑一件考验耐心的事,细细消磨,譬如下棋、种菜、做木工、打磨印章,咬定牙关,不疾不徐,方能不失尊严地活着。你看,朕绣的这对鸳鸯,是不是形神俱备,栩栩如生?

-陛下……您还是把董郎唤回来吧……


爱卿.03


-曹公公!您老怎么来御膳房了,来坐坐坐!小黄瓜!柿子椒!赶紧给你曹爷爷沏茶去!

-不忙。咱家问你:今天晚膳加了一道炸鹌鹑,是谁的主意?

-我啊!必须是我啊公公!今儿招了一个淮扬名厨,特别会整治鹌鹑,怎么样?皇上吃着口儿还顺吗?

-哦,这样儿,你让他领了这个月的月例银子就走吧。

-……这是怎么说的呢公公?皇上不是爱鹌鹑吗?我听小公公们说,皇上没事儿就爱画鹌鹑,这不是想讨个彩头儿吗?

-皇上说了,打今儿起,宫里上下,谁也不许吃鹌鹑了,也不许提“鹌鹑”俩字儿。

-公公……

-还有,以后别听小猴儿崽子们胡说八道,皇上画的那是鸳鸯。

-陛下,岭南的风俗当真令人费解。也不知道是什么人,每天往臣床头放一张纸,上头画两个胖鹌鹑。

-陛下,侍郎圣眷正隆,您忽然将其贬至岭南,究竟所为何事啊?

-董白及他的几个同年,意气用事,四处树敌,虽有清流美誉,到底结怨甚广,祸在不远。朕教他避避,免得文渊阁大学士和御史台总想拿他做筏子,杀鸡给猴儿看。再说,人是事儿磨出来的,年轻人下基层锻炼锻炼,有什么不妥的么?

-皇上所言极是,皇上英明。

-曹公公,你可知太祖有诏:内官不得干涉朝政,违诏者死?

-老奴知罪!陛下饶过老奴!

-知道错就好呵呵呵呵……对了今天的星座运程你帮我看了么?双子座桃花如何?记得把天秤座也一起看了,侍郎天秤座。

-皇上,朝中青年才俊甚多,侍郎有何不同?陛下悦之如此?

-小黄瓜,你不懂,那个妖艳贱货,和朝中这些清纯绿茶婊真的好不一样。

-陛下!侍郎有信来了!侍郎到雎阳第一天就给您写了一宿的信!足见用心良苦!十分的忠君爱国了!

-那是自然!朕是何其英俊潇洒的少年!小黄瓜!给朕念信!

-山家除夕无他事,插了梅花便过年。陛下,臣很久不曾有过这样耳根清净的日子了。臣想人的勇气是有限的,厚着脸皮没羞没臊地去逗另一个人开心这种事,大概一辈子也只能做一次。从今分两地,各自保平安吧。

-曹公公,去把那些……鹌鹑烧了吧。

-……

-去呀!

-嗻。

-小黄瓜,这次去岭南办事办得怎么样?有没有被发现?

-回公公的话,没被发现,雎阳城小,民风淳厚,吏治澄清。侍郎每日安静如鸡,白天升堂断案,晚上修县志、吟诗作赋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可以说非常守妇德了。

-好孩子!回头陛下找你问话的时候,你就这么说!记住,千万甭提名字。皇上不喜欢别人提那人名字,懂了不?

-公公,皇上不喜欢他,干吗还让我和柿子椒左一趟右一趟去看他?

-愚蠢!忘了咱家教你的“掩耳盗铃”这个成语了吗?

-曹公公老爷爷大人台鉴:

敬禀者。这个把月来,雎阳的雨就没停过。沱河水位暴涨,雎阳及周边九县都遭了灾,人畜死伤无数。侍郎大人每天主持防汛抗洪工作,没时间回县衙,在河坝上搭了个窝棚住。奴才瞧着,心里怪害怕的,侍郎大人要是死了,皇上非得让奴才跟着大人去了不可。求公公赶紧救奴才一命。

盼即赐复。

奴才柿子椒顿首再拜

-陛下,雎阳危矣。

臣知沱河每年六月必泛滥,因此早早疏浚河道,建坝筑堤。人说臣苛刻催工以邀功,贪污公款大饱私囊,臣都没理会,只想保一方百姓平安。然而三月暴雨忽至,洪水肆虐,眼看新堤将成,竟无法合龙!雎阳半城已成泽国!百姓流离失所,瘟疫四起,臣心如刀割。望陛下体恤雎阳百姓,减免赋税。

罪臣无能,愿以死谢天下。

-小黄瓜,好孩子,你的耳朵听得真,告诉公公,今儿雎阳县丞入朝说了甚么,把皇上怄得直吐血。

-公公,县丞说,侍郎大人的堤坝早就修好了,就差最后合龙,洪峰过境一次,侍郎大人就瘦一圈儿,每次水势稍缓,侍郎大人就想把堤坝合龙,连试四次,洪水都把河吏抛下的石头冲走了。众人都绝望,侍郎大人却不肯罢休。合龙第五日忽然放晴,水势稍缓,大人令河工打桩抛石,做第五次合龙。这一次十分顺利,眼看大功告成,忽然起了一个巨浪,河吏痛哭失声,几近崩溃之时……大人……大人……

-大人如何了?

-大人抓着盛碎石的柳兜跳下去了,在水中令诸吏继续合龙。风大浪急……坝是建成了,大人也不见了……雎阳县丞说:大人八成殉职了……公公,公公您别哭……

-小黄瓜,你说皇上是不是傻?侍郎大人都被水冲走三天了,他还去沱河堤坝上天天看。就算侍郎大人的遗体能浮上来,那也得是在下游啊。

-愚蠢!忘了公公讲的“刻舟求剑”这个成语吗?

-陛下,明儿就是侍郎大人的头七了,大学士与左都御史齐齐上书,说侍郎大人清正廉明,爱民如子,请求为侍郎大人立衣冠冢,入贤良祠。须得风光厚葬,方不负大人生前一番苦心。

-……

-陛下可有什么想说的?

-……

-陛下……

-传朕口谕,自今日起,雎阳永不加税。


爱卿.04

-昔日戏言身后事,今朝都到眼前来。董卿,朕也没想到,有一天要闭上眼,才能看到你。

-八月中秋雁南飞,一声吼叫一声悲,大雁倒有回来日,死去亡魂不回归……

-公公,坟里头没有侍郎大人的尸首,大家为啥还要折腾这么一场呢?

-丧事本来就是给活人办的。死人无所谓,死都死了。活人需要这么一个仪式,和那些放不下的心事说再见。

-吉时已到!起灵入殓!侍郎大人一路走好!

-侍郎大人一路走好。

-侍郎大人一路走好。

-柿子椒!快跟大人告别!矗那儿干嘛呢!大人罹难的时候就你一人儿在雎阳伺候,皇上正瞅你不顺眼呢!你还不表现得积极点儿!小心皇上把你送大人那边儿!

-……我是不是见鬼了,坟头儿上冲咱们笑的是不是大人?大人是不是要来带我走了?

-……妈呀!今儿日子没选对!侍郎大人显魂了!

-小黄瓜你这瓜娃子……我显甚么魂……

-老奴给钦天监监正大人请安,大人匆匆而来,可是有什么急事?

-曹公公,我夜观星象,惊见文曲犯帝座,主天子有大凶。是以清早赶来向陛下奏报。

-老奴知道了,大人稍事休息,老奴这就去通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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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小黄瓜,你进寝宫告诉侍郎大人,钦天监的人在外面,让他一会儿从后门出去,别撞上了。

-董白,朕觉得,遇见你之前,朕是自在的;遇见你之后,朕是快活的。

-怎么讲?

-好比坊间话本里写的傻狐狸,浑浑噩噩活了三百年,要渡天劫,挨了雷劈,因为修行不够,所以一劈就死,但死前也有点小欣喜,原来自己还是有一点仙缘,一段灵根啊。

-曹公公,侍郎大人病体初愈,又在拼命加班了,图个什么呢?百姓又不是他的百姓,天下又不是他的天下。

-嗐,他呀,勇晴雯病补雀金裘。

-陛下,有时臣觉得,“被很多人喜欢”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,又不是打麻将做七小对,对子越多和得越快。但我能喜欢谁,这件事很重要,喜欢一个很好的人,自己也会觉得骄傲,原来我的欣赏水平已经这么高了。

-董卿,你自从脑袋进水以后,拍的马屁越来越着三不着两了。

-皇上,臣知道陛下为我改变了很多,但我不想你变,我喜欢你做自己的样子。

-董白,朕记得你初入翰林院时,恃才傲物、顾盼生辉,又中二又狗血,怎么上山下乡了一回,就变得沉默寡言了呢?

-……那当然是受到皇上教育的成果。一个好皇上,就是一所好学校。

-爱卿过奖了,教育了半天就教育出个老司机,朕只能算是一所驾校。

-皇上,不要老看话本了,学点有用的东西。您有没有想过,如果臣真的死于洪灾,如果堤坝无法合龙,如何治理雎阳的水灾?

-你死了,我做和尚去。

-不要老跟着曹公公看《红楼梦》啦!你是天子啊混蛋!

-董白,朕想得很明白,是大海捞针也好,是掘地三尺也好,反正我总会把你找到。你,生是朕的人,死是朕的死人。


爱卿.05

-董卿,朕明日要去狩猎,你也来吧!

-臣明日要核对北档房账单。

-董卿,朕月底要为太后做寿,你来听戏吧?

-云南的军费,月底得报销。

-董卿,朕下个月去洗心寺祈福,你也来礼佛吧?

-臣下个月出差,查办盐税。

-工作狂了不起吗?目中无人!信不信朕明天让你去大理寺扫厕所!

-臣心中感念天恩,不曾有一刻遗忘陛下。

-放屁!你心中感念账本!不曾有一刻遗忘算盘是真的!

【陛下,公务繁冗,夜半收起笔墨那一刻,只觉寂静空洞,但字里行间,皆是陛下的面容。】

-小黄瓜,侍郎大人在做什么呢?

-月底是太后的五十整寿,侍郎大人要与内务府筹措规划用度开支、要统计各地官员送上的寿礼、要去银库、绸缎库、颜料库领取物料,还要替皇上代笔庆祝太后圣寿的上谕诏书,还要监督宫内搭建彩棚、戏台、牌楼、经坛各项工程……

-皇上呢?

-皇上不忍心看侍郎大人如此操劳,闭着眼出门打马球去了。

-陛下,在灯下把玩古董,觉得物质也有性格:银轻浮,铜深沉有城府,陶刚正,瓷敏感易受伤害。想起你,像想起一块汉玉。

-怎么讲?

-积石如玉,列松如翠。郎艳独绝,世无其二。

-有时臣觉得陛下像棵小树。

-有时朕觉得爱卿像个小猪。

-董卿,都说天子富有四海,可每天一睁眼就有几万万人跟你要饭吃,心不心烦?沉不沉重?想召你来说说话,又怕御史弹劾你。羡慕黄鹤,江南皮革厂倒闭,带着小姨子说跑路就跑路,比朕想得开。董卿,不能再写了,明天五点还得起来上早班,赖床的话,史官就会记录:天子昏聩。董卿,朕猜想,其实每个人都是带着一点绝望在生活。

-董白,好几天没见到你。户部尚书说,太后的圣寿节缺人手,点名儿要你去主持。朕心里有些空,有话想说,又觉得无从说起。董白,立秋了,记得吃饺子。虽然你看不起饺子,但太祖说过:立秋不吃饺,寒露遭狗咬。董卿,因为你怕狗,我把小白、花花、大蛋都放生了。董卿,我也不知道我这是写了些什么。

-陛下,昨晚臣做了个噩梦,从西华门走到乾清宫、养心殿,始终不见您的踪影。有个声音对臣说,您走了,不会再回来了。臣说,会回来的。然而心里很怕,觉得您大概真不会回来了。可能是臣太清醒,即使在梦里也知道那只是一个梦。即使在梦中,也不由得叹息:臣如此真切地梦见了您,却不能亲自告诉您。来回叹了几次,就那么悄悄地醒了。这个清晨的寝室中,每个角落里都堆满了臣的心酸。

-陛下,大概臣只是喜欢听你说话。听你童年那碗藕粉的甜美,少年时的意气风发、沉默和奇思妙想,你一个人淋过的雨,你独望寒星的夜晚,所有你不曾对他人说出口的故事、你的黑暗、你的困惑。臣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。

-陛下,昨夜翻阅旧书,见有手书眉批若干,句句合臣心意,却并非出自微臣手笔。猛然间想起,这是陛下少年时的手迹。陛下曾问臣,是否记得初度相逢,是何年纪?臣自然记得:琼林宴后,清漪园中,巧遇陛下与晋王殿下演习骑射。

逢君一笑,人间无此欢喜。

-皇兄瞧我的鸽子!看这脑门儿!算盘珠儿似的!这宽宽的白眼皮!多么秀气!你看这几只脚上有卷毛的!厉害了!会翻跟头!飞到天上忽然翻几个毛跟头下来,像天上落下一朵玉兰花!怎么样?俊不俊?!

-小九,你一个亲王,每天伺候鸽子金鱼小猕猴,不嫌麻烦吗?你现在闻着跟你那猴儿也差不多了。

-皇兄此言差矣!什么是喜欢?喜欢就是你自己愿意琢磨,愿意伺候,愿意看人脸色,愿意做低伏小,对方一开心,你就美得像吃了蜜!对不对!皇兄,我伺候猴儿,你伺候侍郎,我看你比我强得也有限。

-董卿,此刻月色如银,蝉鸣不已,我在清漪园中,漫无目的地写一些日常和琐碎给你。说不出是孤独还是清净,但此刻很希望你能在。

-陛下,生、老、病、死、怨憎会、爱别离、求不得、五阴炽盛。活着太苦了,几时能到彼岸?

-董卿,彼岸的人看我们,也是彼岸。


爱卿.06

-太后何故叹息?

-皇上孝心一动,说要重修清漪园,以供哀家颐养天年。打发了一个珊瑚顶子的小白脸筹措经费,监督工程,足足地忙了两个多月。

-这是皇上对您的一片孝心啊,您怎么反而闷闷不乐呢?

-哀家也不知道怎么了……看见那个珊瑚顶子的小白脸就浑身上下不痛快……

-唐公公,你看看,这珊瑚顶子的小白脸,倒是挺有股韧劲儿的。哀家连着六次把他的图纸打回去,他第七张图递上来,四角俱全,至善至美,倒让哀家挑不出毛病了。罢了,就这么着吧,这个小白脸叫什么名字,唐唐你先记着。

-启禀太后,这个小白脸,就是您点名要的户部侍郎董白啊……

-那我觉得不行!

-小黄瓜,心事重重的样子,你想什么呢?

-回皇上,奴才在梧桐下捡到一片落叶,想起自己又荒废了一个夏天。心中不禁苦恼。蝼蚁不知年有春秋,朝露不知日有昼夜。人这一生到底有什么意义?皇上您可知道?

-朕有侍郎。

-难道说侍郎就是陛下生活的全部意义?

-不,我的意思是只要侍郎在,朕就不在乎生活到底应该有什么意义。

-董白,哀家看了你主持的工程,修得甚好。

-谢太后。

-戏台再修得大一些吧。皇上已经成人,大婚的时候用得上。

-……是。

-娘,内务府采买了一批太湖石,“皱、漏、瘦、透”俱全,准备给您的清漪园筑假山,您来看一眼?

-呵,皇上又不来住,有什么好看的?

-……呃,教坊送来十二名江南舞姬,舞姿曼妙,娘可要孩儿陪您观赏?

-呵,皇上又不娶,有什么好看的。

-小黄瓜,你在看什么?课堂笔记?我艹你这是要考研吗?

-太后说要加强内官素质考核,让唐公公给大家上历史课,后宫闲散人员都要去打卡,考勤严着呢。

-哦?你们上课是讲世界史还是国史?是古代史还是近代史?

-我也说不清楚……上节课讲的是董贤。

-这节课呢?

-董卓。

-唉。

-陛下何故叹气?

-曹公公,你记得董白刚入仕时的样子吗?恃才傲物、任诞放达……世人皆欲杀,吾意独怜才,一路加意维护,方保得他平安。可刚才朕看他在太后面前当差,柔声细语,唾面自干,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……曹公公,朕是不是亏负了董卿?

-半斤八两吧,陛下,您以前也不会为一个臣子郁郁寡欢。

-侍郎大人面有忧色,最近太过劳累了吗?

-谢唐公公挂心,为国效力是下官本分。

-太后有意为陛下选妃了……大人,您的脸色越发差了,坐下缓一会儿吧。

-……选妃是好事。

-大人可是害怕失去什么吗?

-……从未拥有,又谈何失去呢。

-给侍郎大人请安!

-小黄瓜?你怎么来了?

-陛下知道大人被软禁在清漪园中,寝食难安。命奴才偷偷过来看看大人,给您送封信……大人,您堂堂二品大员,现在被关在这里,您不觉得委屈吗?

-……人与人之间的因缘,最难言说。昨夜我在园内抚琴,曲子弹到一半,听到墙外传来箫声,如怨如慕,如泣如诉,余音袅袅,不绝如缕。那一刻不觉得委屈,只觉得琴瑟在御,莫不静好。人生一世,能遇到可以与自己共鸣的人,是何其幸运。好比参商二宿,即使永不相见,知道另一颗星星会在夜空那一边,柔和地放出光亮,也就心安了。你本来是孤独的,充满恐惧的,可那遥远的一点念想,让你再也不恐惧了。

-陛下,不需要写那么长的信,解释那么多,我从没有怪过你。

毕竟……你是一条小青龙,你有许多小秘密。

-曹公公,速速去给朕查明白,是哪个反贼昨天在清漪园外吹箫!

-晋王殿下好雅兴。深夜不眠在此吹箫,可是有什么心事?

-唐公公,你说,要是太后和侍郎同时掉进水里,皇兄他……

-殿下慎言!

-无所谓啦太后不会介意的。老唐,你说,要是太后和侍郎同时掉进水里,皇兄会选择我吗?


爱卿.07

-董白,有时朕也在想,你说陪朕一生一世,是不是诓朕的?但转念一想,诓又如何,朕记得你发誓的样子,少年的目光灼灼,坚定和稚嫩从亮晶晶的眼里透出来。朕就对自己说,这样郑重地、一本正经的一个誓言,不论最后是否兑现,都不必在乎了。太后说在你面前,我不见黑白,以鹿为马,沦为一个昏聩帝王。可那又怎样?如果爱你是错的,我并不想爱对。

-陛下,有时臣会幻想二十年后,该如何辅佐您的子嗣治理朝政。人经常要躲进对未来的幻想,才能逃避痛苦,臣也不例外。多希望一睁眼已是二十年后,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。

-董白,醒来觉得甚是恨你。

-陛下,他们说痛苦的起源,是追求错误的目标,是对不属于自己的命运起了执念。

是臣错了吗?

-皇上,您又不信佛,抄甚么经呢?

-朕修修来世。

-您这一世已经是天子了,来世纵有再大的福分,还能大过当皇上吗?

-当猫当狗,强似当天子。

-侍郎大人,太后要为陛下选秀女了……唐公公说,以大人的学识才具,只要同意离京,即刻便可以授提督学政,强似一直苦守于此,毫无胜算……奴才本不敢多嘴,可眼看大人清减得脱了形……奴才看着……心疼……

-小黄瓜,世间有些事,无法以胜负论。我自幼狷介,喜欢什么就倾其所有、不留后路,人看我是输了,我自己并不觉得,真心真意待一个人,为的是自己的心。输就输吧,我不想赢。

-陛下,相见时难别亦难。

-董白,如果你是个小内官儿,哀家绝不难为你,但你是户部侍郎,二品大员、国家的颜面。天子为万民表率,焉能肆意妄为?陛下是先帝唯一的嫡子,你是先帝钦点的翰林,眼下时局动荡,外有强敌环伺,内有奸佞营私,于情于理,你都不该让哀家为难。

-……是。

-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。陛下,臣不知如何告别,写一封书信留下,怕它无法传到您的手里;让宫人偷偷传话,又恐伤及无辜;唐公公没有给我留下面见您的机会。陛下曾经问过臣一个问题,臣当日假作没听懂,今日臣愿意说,但您听不到了:陛下,臣的心意不曾改变。 陛下,臣的心意永不改变。

-曹公公,侍郎虽然辞官归隐了,后宫还是有很多美人啊,陛下为何总喜欢独处呢?

-怎么跟你说呢?经历过灵魂契合的人,仅有空虚的肉体和乏味的陪伴就满足不了他了,生命漫长,即使是帝王,也一样要忍受空虚感的折磨,对吧?

-皇上,奏折堆起一丈多高了,您是不是先上个早朝,再回来学炼丹呢?

-曹公公,再叨叨朕就送你去烧丹炉。

-皇上,江苏布政使回乡丁忧,哀家寻思,江苏是天下银库,须得自家人看守,你大舅舅眼下赋闲在家……

-行,您看着办,您开心就好。

-皇上,陕甘总督昨日殁了,你小舅舅虽然没有军功在身,但对军务一向极热心的……

-随你。

-皇上,哀家每次办事,军机处总是横在其中碍手碍脚,你看枢纽部门没有自己人就是不行,你堂舅舅说……

-不要烦我,玉玺在桌上,您自己盖吧。


爱卿.08

-陛下,侍郎大人那么傲娇,您到底喜欢他什么啊?

-他在你们面前傲娇,在我面前却只有呆萌。

-陛下,您有白头发了。

-白发多时故人少。

-曹进喜,你是皇上身边伺候多年的老人儿了。皇上如今沉溺于黄老之道,不理朝政,哀家看着,着实生气。后宫佳丽无数,何以就分不了皇上的心呢?

-回太后的话。两情相悦,贵在相知。皇上本是绝顶聪明的人儿,他喜欢的类型也十分特别:既要聪明清俊,又要忠心耿耿;风情万种,又老成持重;床上白骨精,床下观世音;这样的人才,怕是……

-你说的是那个珊瑚顶子的小白脸吗?!想也别想!!!我好好的皇儿,生生被这个积年妖狐勾引坏了!传哀家的话,明天就为皇儿选妃!!!

-皇兄,如果太后选出的美人,比侍郎更合你的心意,你会忘记侍郎吗?

-小九,你与太后犯了同一个错误。我从未约束过董白,正如董白从不曾约束过我。从头到尾,董白都是自由的,我也一样,即使没有太后作梗,我们也都有机会望向更大的世界,但我不想,董白也不想。

-皇兄,你相信世界上有一见钟情这件事吗?

-某种意义上相信。

-展开讲讲。

-董白少有才名,坊间呼为神童,殿试前,我已偷偷寻找了不少他的诗文来读,若说一见钟情,那大概也算一种。与其说抱有绮念,毋宁说是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到同类的欣慰。董卿一去,这朝堂之上皆是荒芜。

-唐公公!皇上不肯顺着太后的意思去顺贞门选秀女,叫了一班杂耍戏子进宫,这会儿在西暖阁嬉闹作戏呢。

-……皇上心里苦。

-苦吗?笑得挺开心呀!

-小黄瓜,人为什么要笑?笑是因为痛……笑起来,人才能忘了苦。

-老板,今天不是年也不是节,太庙这边怎么如此嘈杂?

-想是皇上明日大婚,今儿先派遣官员来祭告宗庙了。相公,您要的书都包好了,怪沉的,您且逛逛,让伙计给您送到府上吧,敢问相公贵姓?府上何处?

-姓……姓白。

-侍郎怎么搬到这么偏的胡同住?本王把京城的底子都快翻过来了,才算找到侍郎大人。门口挂个“白寓”的牌子是什么意思?你这么恨我皇兄?为了躲他,连姓氏都不要了?

-王爷说笑了。

-侍郎,有些事,躲是躲不开的。你看那天边的烟花,想来此刻皇后娘娘的凤舆已经到了太和门。我劝你……咳,节哀顺变吧!

-王爷既然知道躲不开,为何还要躲到臣这里,不去太和殿迎亲呢。

-董白,你一个探花,先皇钦点的翰林,又不是钱庄的伙计,书房里堆这么多铜板做甚么?哎呀!庸俗得紧!庸俗得紧!本王素来禀性高洁,清新优雅,人称紫禁城头号雪山白莲花,今日真是有些看不下去了!

-回王爷的话,臣近日赋闲在家,有些无聊,所以收集历代的铜钱消遣。

-铜钱有甚么好消遣的?

-历朝历代铸造的铜钱样式不甚相似。深夜灯下细看,铜板上头的字就很好看。好比说太祖当年铸造流通的“崇庆通宝”,铜色淡红,文字端丽,是难得的珍品。但以臣之见,最好的还是本朝的“阜安通宝”,铜色金黄,背有龙纹,浑厚朴拙,古意盎然,尤其难得的是这个钱上的字,收大于显,涵十而露一,内敛宁静,字的气象就不一样了。人心里有静气,写出来的字就会美而宁静。

-王爷您回来了?今日寻到董白那个王八蛋了吗?

-寻到了。

-怎么不把那孙子弄回来打一顿出气呢!反正皇上也与他情义淡了,现在下手也没啥后患。

-……有些不忍心。太惨了,小蘑菇,太惨了,今儿本王算是见识了什么叫睹物思人,什么叫自欺欺人,什么叫所托非人……算了小蘑菇,本王想通了,得饶人处且饶人。

-相公,阿鞞跋致菩萨有甚么灵通?为甚么日日拜他?

-“阿鞞跋致”,便是梵语的“不退转”。菩萨修行到大智慧,就不会退转回无智无识的凡夫俗子。

-人也能修行到不退转的地步吗?

-人有许多时候,便是想退转,也无处可退转。

-皇兄,深夜传唤我至此?可是有什么要说的话吗?

-小九,董白现在在何处?

-不知。

-宫人都说你找到他了,还说你们喝了一夜的酒,赌了一夜的钱。

-喝了一夜酒不假,并没有赌一夜的钱。董白喝醉了,我陪他数了一夜的钱。

-那他现在在何处!

-董白是天下皆知的佞臣,无法回乡,化名白芷住在北兵马司胡同。我跑去找他,撞破了他的身份,他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。反正我再去寻,他房子都搬空了。

-白芷……

-是啊,忒难听了,依我看不如叫黄连,还下火些。


爱卿.09

-陛下,此刻刚刚四更,您何不再歇一会儿。

-朕睡不着,大概是老了。

-陛下风华正茂,何必做此未老先衰之辞?

-曹进喜,你有没有发现,衰老不是一点点降临的。你看这庭前的银杏树,前几天还鲜绿葱茏,几场秋雨过后,黄叶满地。树犹如此,人何以堪。雨中黄叶树,灯下白头人。朕已不再是少年。

-相公,您要埋什么?敲敲打打钉了一口小棺材,敢是要等咱家八哥儿死了给它做白事么?

-走开。

-不走。诶?好好的一对田黄印章,埋了做甚?昏君……佞臣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

-……本想单埋“昏君”的,想起有人说过,昏君不可无佞臣。

-黄公公,户部的宝泉局和工部的宝源局欲铸新币,求圣上赐字,“阜康重宝”,不过四个字,挥笔立就的事。怎么皇上整整写了一夜还没回音?

-……找大学士写吧,皇上昨晚一宿没睡,写了一百多个“无常”。

-皇兄,你越发懒了,太后命我明日去边疆带兵平乱,你也不来送送我。前儿造币局求你写几个字儿,听说你还哭给他们看了?

-……不许胡说八道。

-哈哈哈哈,算来侍郎都辞官一年了,你也是长情。

-我哪有你那么薄情。

-皇兄此言差矣!人非木石皆有情,不过,只有皇兄、侍郎这样的天之骄子,才敢轰轰烈烈地作妖,大张旗鼓地折腾。像臣弟这样的纨绔,自知不招人待见,就算喜欢什么人,也不敢声张,唯恐人家心里烦了自己,臣弟心里就算再兵荒马乱,面上也得装作安静如鸡就是了。

-母后,九弟虽然弓马娴熟,却从未上过沙场,他生于深宫之中,长于妇人之手,哪里是领军打仗的材料?让他带兵,不是太儿戏了吗?

-你还有脸说!你沉迷于黄老之道,登基三年,仍无一儿半女。晋王一天大似一天,留在都中,隐隐有储君之意。现在不打发走,难道日后等他逼宫谋逆吗?

-母后言重了。九弟若肯谋逆,未必不是苍生之幸。历来皇位来得不正的帝王,都格外勤政爱民,呵呵,胜似我这傀儡天子。

-王爷,太后嫌您在京中碍眼,把咱们打发出来也就算了,怎么皇上也不回护一下!殿下素日在皇上身上用的心,竟都是白费了!

-小蘑菇,你也忒心细了。有道是深爱不必深思,喜欢一个人,本来就是喜欢个大概。

-莫公公,王爷近来心气儿可还顺当?末将是粗人,未曾侍奉过龙子龙孙,有到与不到的地方,还求公公时刻提点。

-大将军忒仔细了,我家王爷最是好性儿,前日您带王爷操练骑兵,王爷高兴得紧,回来还给我们演示了许久,不用这么客气。

-末将也这么想,可是今儿王爷溜到市集去喝酒听书,出门儿时还高高兴兴的。谁料听了一回《西游》,喝了二两烧刀子,王爷就哭声震天……末将心里十分不安了……

-……他都听见什么了?得嘞将军,您跟这儿小坐片刻,我去去就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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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王爷,您这是怎么说的呢?听个书您至于吗?

-至于!小蘑菇你说!六耳猕猴心里多么难受!它生下来就是六耳猕猴,不是通灵石猴,这是它自己说了算的事儿吗?不就是想取个经嘛!让它取呗!孙行者想回花果山,让它回呗!大家做菩萨的做菩萨,做妖精的做妖精,何其自在!何其快活!杀千刀的佛祖!

-王爷,陛下说塞北苦寒,命人送来上用带嗉貂褂十二件。这么厚的毛儿,又轻又暖!说句不该说的,当日陛下赏侍郎大人也不过是一件玄狐裘罢了!到底手足情深!非比寻常!

-小蘑菇,你懂什么,陛下赏侍郎的玄狐,是陛下围猎时亲手射死的,意义非凡。陛下仁爱,待诸兄弟都宽厚,但侍郎……侍郎是被偏爱的那一个。

-董白,很久没念你的名字了。对于不可言说之事,我们只能保持沉默。

你的面容在梦境中日益模糊不清,有时我很害怕自己会彻底忘掉你的脸。想到终有一天你我也会形同陌路,便觉余生只是行尸走肉。黄昏的宫苑到处都闪着油灯幽幽的光,午夜时又归于黑暗。董白,思君心如灯,一夜一心死。

-黄公公,今日奴才服侍陛下去雨花阁上香礼佛,有些蹊跷光景儿,真正百思不得其解。

-小杨桃儿,大胆讲来,咱家最懂陛下的心。陛下又在树叶子上画王八了么?那是嫌太后念的经没完没了。

-……陛下没有画王八,陛下偷偷在香炉前放了两个木盒,命我随便选一只。

-你选的盒里装着什么?玉玦?玉环?

-玉玦!公公怎么知道?!

-呃……陛下少年时,有过一个……嗨,好朋友……当日两人联席夜读,朋友便与陛下玩笑,他日若不告而别,必留一件信物,好教陛下知道自己去向:留玦则诀,留环则还……咳,故人一去不复返,想来陛下是求菩萨给个征兆。

-王爷,每次京中发回奏折,您脸色都不好。您是今上的左膀右臂,圣躬违和,王爷更要善自珍重。

-圣躬违和也不是一日两日,今上历来避而不谈,此次忽然在信中说食少事繁,疲惫不堪,恐怕来日无多……令人心焦!

-王爷,时至今日,您还是看不开吗?

-……看得开,看得开,才会发自内心地舍不得,舍不得他病,舍不得他痛,舍不得他孤苦伶仃。早知如此,情愿侍郎不曾离京。


爱卿.10

-太后,夜深了,您先歇着?折子留待明日再看吧。

-明日再看?现在两广的税缴不上来!两湖匪患不断,追着朝廷要军费招募兵勇!皇上又是那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死样子。明日再看?谁能容我到明日!

-陛下,太后头风发了,满口嚷着心烦,您要不要去景仁宫,问问她老人家的病?

-……

-陛下……

-曹进喜,朕活了二十四年,对这个位子,最大的感受就是两个字,“麻烦”。太后今日才抱怨麻烦,也是很能干了。

-黄公公,今儿太后怎么发那么大的火儿?惠亲王往日何其风光,今儿吓得跪地上头都不敢抬,可不是要出什么大事儿了吧?

-小杨桃儿,你是不知道,左都御史大人参了惠王爷一本,说他仗着自己是太后的妹夫,卖官鬻爵、结党营私。这也罢了,太后做寿,喊了同庆班的杨月山进宫唱了一出《昭君出塞》,谁知惠王睹色起意,见异思迁,竟然花了八万两银子把杨月山买来做兔宝宝!这可了不得了!你知道太后最恨什么吗?

-兔宝宝!

-不!公款养兔宝宝!

-黄公公!惠亲王为老不尊,被太后斥责,也就算了,睿贝子怎么还挨打了呢?

-睿贝子厉害了!惠王爷怕人说自己养兔宝宝,就认了杨月山做干儿子。贝子心里不是不舒服吗,干脆认了杨月山之妻刘翠喜做干女儿。父子夫妻的风流韵事街知巷闻,就有人写了一首打油诗讽刺这爷俩儿。

-诗里头说什么了?甭卖关子了,赶紧开始你的表演!

-咳咳,诗云:一堂两世做干爷,喜气重重出一家。照例或应称格格,请安可否唤爸爸?鹣鲽情深六六六,庭训不妨啪啪啪。爷自弄璋儿弄瓦,寄生草对寄生花。

-卧槽……那太后还不得打死睿贝子……

-太后不能啊~~~你想,今上无子,贝子是太后的亲外甥啊……懂吧?再说惠亲王把持吏部十几年,根基深厚,岂是说动就能动的?我告你啊,这太后……啊!

-小黄瓜!小杨桃儿!你们两个聊得挺美啊!

-曹公公!您轻着点儿打,小黄瓜知道错了,下回不敢了!

-哪儿还有下回?你们两个,现在就收拾行李出宫吧。

-黄公公,我好怕,京城米贵,我爹娘走得又早,举目无亲,这冷不丁地出了宫,教我投奔谁去呢?

-兄弟,不要怕,有大哥我呢。当日皇上常赏我些古玩字画,我在古董铺、典当行里颇有几个熟人,积蓄也还有一点儿,咱先去中官坟那一带寻个住处,再做计较。

-大哥,你久居宫中,不知道行情,中官坟如今叫做中关村,寸土寸金,咱们公务员出身的,怕是买不起了。

-兄弟,我把咱哥俩儿从宫里头顺出来的《五代卫贤盘车图》送朵云轩了,掌柜抓着东西不放,可开出来的价儿是真难看。掌柜说:东西不差!可时局这么紧,又是闹匪,又是闹灾的,兵荒马乱,谁出大价钱收这些呢?

-别提了大哥,我今儿打从大德恒门口路过,那叫一个人山人海,老百姓都在抢着兑票子,说源丰润、义善源已经倒闭了,真是闻所未闻呀,“八大源”都是皇商,从道台衙门领了部贴的正经票号,怎么说倒闭就倒闭了……

-你等等!源丰润倒闭了?!

-对啊。

-……兄弟,哥哥那点儿积蓄,可都存源丰润里头了。

-哥!哥你想开点儿!你先跟井台儿上下来!源丰润是倒闭了!可是你的银票并不是就没处兑了!我听人说,最近有一家新出来的票号,把源丰润盘下来了!

-兄弟,别编谎了,时局这么差,票号只有倒的,哪有肯收别家儿买卖的。

-哥,这家票号古怪得紧,我听人说,“阜安”原是一家本钱极厚的绸缎庄,大掌柜觉得票号这买卖有利可图,才转到这一行的,这不算什么,他家大掌柜原本都不是干这个的,他是东家聘的西席,是个教书先生!

-……兄弟,你的好意哥哥领了,你这个谎编得可是不大高明!

-哥哥,你看这么着成么?你先站井台儿上别动!我去替你兑银子!我要是兑不来,你再跳井也不迟!

-兄弟,出门兑一趟银票,怎么面红耳赤地回来了?天儿冷伤风了么?

-……我去了票号,见了掌柜。

-然后呢?

-我说不清,我心跳得厉害。

-杨桃儿,满街都是娘们儿,你非得看上个掌柜?

-……我和你说不明白。

-你不说我怎么明白?

-满天都是星星,也比不得月亮;满地老玉米,赛不过新出的一把子水葱儿。

-兄弟,听哥哥一句劝,不要犯傻,给你找下大宅门里管家的差事你不去,上票号学什么买卖?天下哪有做生意的太监?

-你不也在古董铺做买卖?

-你跟我比?我小黄瓜坐在朵云轩,掌柜的就算提个东安市场买的夜壶,他也敢说是大内流出来的御壶!你一个无名无姓的内官儿,去票号里吃辛受苦,你以为人家就高看你一眼了?我小黄瓜最有自知之明的地方,就是从没想过要得到任何人的真心!

跪禀

慈父母二大人膝下:

儿近日在山西票号学徒,虽辛苦些,却长了见识,学了本事。比起在宫中仰人鼻息、朝打暮骂的日子,票号就是福窝儿了。前日东家还夸儿伶俐,将来定会有出息。父母大人万勿挂念。

托父母大人的阴灵儿庇护,儿遇到了好东家,东家今年六十八了,专爱跟街上捡人。儿头回去票号寻营生,被伙计骂了出来,东家跑出门把儿拉了回去。虽然不给工钱,但管吃住。东家说,不光是儿,掌柜也是东家捡回去的:那一年东家上湖州买蚕茧,同船有个白面书生,怀里一枚“阜安通宝”的大子儿掉了出来,书生光顾着捡钱,不慎落水淹了个半死。船夫七手八脚把他捞上来,书生手中还死死攥住那枚大子儿。东家看着那枚大子儿,感动哭了,“窝一个山西人,六十八了,没乱花过一个大子儿,出门没捡着钱就算丢钱,没有想到,天下有比窝还爱钱的人。”就把书生捡回家了,这就是后来的掌柜,别看他长了个文绉绉读书人面孔,不爱说话,一张算盘打得比东家还利索,东家说,这是人才,让儿跟掌柜学着点儿。

今日儿能够写信给父母大人,也全亏掌柜教儿认字、记账。学买卖自然要抛头露面,虽然街坊四邻不大看得起儿,背后笑话儿,可东家和掌柜待儿不错,儿就心安了。

儿命苦,幼年失怙,所幸一路遇到的都是好人。这封家书,儿虽无处投寄,但烧纸前已经写上了父母大人的名讳籍贯,想来父母大人一定看得到。

儿杨桃敬敕

壬戌年四月廿八

-小杨桃儿,对着镜子瞎比划什么呢?扭来扭去的。

-年底了,东家要喊人来店里照相。黄瓜哥,你说,照相的时候万一我站到掌柜旁边儿,手怎么放合适?抱胸前显得不合群儿,放下来又有些木讷,两手交握,看着小家子气……黄瓜哥,我越照镜子,越觉得臊得慌,没脸见人,我这样的人,怎么配和掌柜一起照相呢……

-小杨桃儿,甭怕,以我的推测,照相的时候掌柜只会和东家少东家站在一起,你能挤进前三排就不错了。

-陛下,有时臣看到身边少年的小心思,就像看到年轻时的自己。爱一个人到了某种地步,就会变得敏感、笨拙、脆弱、小心翼翼,就连一双手,都传达着羞怯的情意。

如果时间可以停留,希望它在第一次见到你的瞬间凝固。那一天骤雨初霁,你自水天交接之处打马而来,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停下脚步,朝同一个方向望去,光、气流和云彩让一切变得异常,我万万没想到,那白马银鞍的少年,竟然是未来的天子。命运在那一刻劈头盖脸地击中我,我落入巨大的恐惧中,那时我还不知道,此后的命数中埋伏了多少无常。我只能手足无措地望着你。


爱卿.11

-白三爷,忙着呐?

-东家请坐。

-三爷,小老儿胸中有桩事,需得与三爷商量商量。

-东家请讲。

-“八大源”在京中皆有靠山,惠王爷、军机鹿大人、直隶陈总督……各有各的门路。而今时局飘摇,票号这一行朝不保夕。咱们也得寻个依靠,方是长远之计。

-东家这么说,想是已经有了路数。

-睿贝子有个心爱的侍妾,国色天香,温柔娴静,颇为大妇所不容。贝子十分烦恼,只得令此妾下堂。但纤纤弱质,无人照应,又不放心。此女曾在阜安见过三爷一面,放出话来,若要再嫁,需得是三爷这样的人物品格儿。小老儿记得三爷曾说,在家乡娶过一房妻室,不幸早殁,眼下三爷客居京华无人服侍,何不两好合一好?

-……那倒不必了。拙荆过世不满七年,忧思未远,实在无心纳妾。

-三爷,人总得往前看,佳人难再得啊。

-东家说的是,拙荆并非国色天香的美人,温柔体贴更加谈不上,想起他来,有时只觉得万分可恶,有时又觉得他刻薄寡恩。对于他的情意,好像早就消失了,变成了怀念、痛苦、嫉妒、同情、怨恨、原谅,错综复杂,就连我自己,也不清楚这样纠结下去到底是为了谁。可是,没有一天,我能够忘掉他,像个自由人一样轻轻松松地过日子,没有一天。


爱卿.12


-杨桃儿,你近日话很少。

-多说无益。

-为什么?

-掌柜说: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不过浅尝辄止,得不到回应的感情就应当隐匿。因为它成为了生命中的负坠。

-掌柜都肯跟你谈感情了?

-掌柜昨天喝多了,不定拿我当什么人。

-杨桃儿,几日不出门,怎么街上处处张灯结彩,喜气盈盈?

-掌柜的,您不知道,昨儿个皇上喜得龙子,六品以上官员皆有赏赐,与皇后娘娘同日生子的平民妇人,也有粮帛赏赐,因此举国同庆,百姓们都喜笑颜开。

-原来如此。杨桃儿,你出门时不是抱怨肚子疼么?今儿个咱们不收债了,回家吧。

-……为啥呢?

-嗯……街上人太多了,我忽然有些社恐。

-陛下,臣幼年时好胡乱读书,志异小说中常有怨鬼故事:女子早夭,一股灵气不灭,徘徊不肯离去,以为自己仍是生人,一样嫁人生子,侍奉翁姑。待到术士上门捉鬼,擎出灵位,方知自己早已非人,于是凄然扑地,化作血水。臣浑浑噩噩地活了这么久,今日实在有些撑不下去了,想是灵牌已到。做人委实无趣,臣先走一步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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